认识刘德昌先生．足在上世纪九十年代。记得是在一个秦树朦胧草色微的三月，位于市中心的扣碗居举办一个小型的书画展。开展那天，我以记者的身份也在被邀请之列。拾阶而上， 门口放着一个册页，前来祝贺的各界人十都要在此签名，先生就是在这时候映入我的眼帘的，他精神矍铄，神色凝重，执笔在手，饱蘸浓墨，在册页上写下了“刘德昌”三字。刘德昌!不就是以大篆而闻名省内外的著名书法家么?那一刻，我的眼前忽然就消过一条长河，一座高山。然而，仔细打量先生．那魁梧的身材，那智慧的宽额．那盈着笑意的目光，那朴素的衣着，浑身透着文质彬彬的书卷气、宁静泰然的隐者风范和谦谦平和的老者气韵，完全没有时下某些名家的傲岸和矜持。
    其实，先生那时候也才刚刚六十出头。之后，我便十分留意先生发表在媒体上的篆书作品。我虽对大篆的结构和章法不大懂。但是凭借自己在大学学过的历史知识知道，秦地乃是大篆的发祥地．周文化乃是大篆的源头．是曾经在周宣王身边供职的一位叫做籀的太史，融会了此前甲骨文和金文的精华而创造的一种书体。但是，在那个年代，它是作为一种实用文字而被“颁诸小学”大力普及的。应当说，太史籀的嫂大篆》十五篇．不但为后来的大篆书法艺术提供了一个范本，而且也成为秦小篆的母体文字．因而， 大篆也有被称为“籀书”的。有了这点铺底，观德昌先生书写的大篆，便从中读出了一点刚柔并济的“和”、“合”辩证，一种轻缓急迅的节奏起伏，一种强如壮士击剑，柔似美女翩跹，动若行云流水的生命活力。每每观瞻良久，爱不释手，剪贴珍藏，由此而对于源远流长的中国书法艺术有了一种仰而趋之，必欲为之的亲近感。
    有道足书品如人品。我固然十分欣赏先生超绝的书法艺术，然而，更敬重他的独立逸世的凛凛风骨，淡泊宁静的超然心态和上善若水的性格。很久以前，我曾经对于书界名家有着一种“高山仰止”的敬畏，而有这些人因为
跻身名家也便身价百倍，若求一幅字，要不就花大价钱，要不就得下“程门立雪”的功夫，非三顾而不能得。因此．虽然希望先生能赐以墨宝，却总是羞于启口。有一天，文友山岚先生到寒舍小坐，当我把这种心境说与他听的时候，他道刘先生人很谦和，只要他认为值得交往的朋友，他都会欣然命笔，果然，不久， 山岚就转来先生为我书写的四尺整张的篆书。在以后的日子，我与先生或聚于朋友的斗室，或相逢于各种书画屣览现场， 或邂逅于占城街头， 先生的长晋之JXL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．他完全没仃那种丈人相轻的俗气，没有妄自尊大的狂傲。谈到书坛人士．他总是谦恭的称道别人的优点和长处，而对于自己的书法作品,却总是精益求精．近于苟求，令我常常想起韩愈“占之君子，其责已也重以周。其待人也轻以约”的箴言。我想，严己宽人．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风范。特别令我感动的是，2005年6月，省作家协会和市上的几家宣传单位相约为我的长篇小说《往事如歌》举办了一个研讨会。因为我是晚辈，而先生年事已高，见年来又腿脚有恙，行走下便，所以不好意思打扰，孰料先生闻知这一消息后，托陈德宝先生送来了他的书法贺品。以我浅薄的资历，粗疏的学识，却蒙先生如此厚爱，捧着先生的墨宝，我心潮起伏，激动之情无以言表。在这个书法被当作商品，在市场上竞相逐价的喧嚣岁月，先生的襟怀，先生的高风，让我感受到清风扑面的温馨。
    初唐四杰之一王勃在他年仅26岁时挥就的《膝王阁序》中曾经把追求老当益壮，宁移白首之心；穷且益坚，不坠青云之志”作为知识分子心目中很高的境界。我以为，用来勾勒德昌先生的心境和精神是再合适不过了．现
今，人以字名而润格见涨者有之．字以人名而待价而沾者有之。然而，先生却恪守者儒家“一箪食，一瓢饮，居陋巷”而不改其乐的道德准则，始终过着清贫的生活。是今年七月的一个傍晚，忽然接到市政协秘书长陈武先生的
电话，邀我到德昌先生处为他的《群鹰图》长卷作跋。这是我第一次走进先生的斗室。我简直不敢相信．这就是一位著名书法家的书房兼卧室。十几平米的狭小空间，一张床，一面陈旧且窄小的书桌，除了堆在书柜上的宣纸和作品外， 资产近于“家徒四壁”；我更无法想象，先生是怎样在这小小的书桌上，泼洒翰墨，创作出一幅幅气势恢弘，凝重大朴，壁立千仞，顺若淙溪的精品的。这一切，让我的眼眶潮湿．梗楠郁蹙。我忽然想起那年到南方学习考察获得的一幅对联说：“高不自鸣，看碧山岫烟若隐；老当益壮，问青松岁月几何?”人活到一定的境界，就是一种大音希声的大美。先生物质生活清贫与他的精神财富充盈构成了他如歌如吟的人生态。
    因此，我以为刘德昌先生是当今中国书坛一道亮丽的独特的风景。

文自《尚品生活》2006年9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