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    钟敲月上、磬歇云归、非仙岛莫非仙岛；鸟送春来、风吹花去、是人间不是人间。

    如果说峨眉山让佛界经营的锦绣而富丽的话，那么青城山就是被道家安排的质朴而又野逸；“青城天下幽”这幽之中间就含有一股野趣，一种闲散和不修边幅的清高，石蹬崎岖、亦不加雕凿，沟深林密，荒芜而有趣，树生绿苔，老根出土。更兼之亭台，庙观，大殿处处可见。展示出天下名山应有的深沉和大气。

    青城天下幽，古往今来，“幽”字无不和文学、诗意、紧密地联系着、梱绑着，“寻幽探胜”、“曲径通幽”、“幽冥”、“幽谷”……让人感觉到的是一种神秘、进而又略略带着点恐怖感，因为太幽，则怕生出妖怪或着是蟒精什么来；也因为一个“幽”才不论在什么地方总想人多点，结伴而行，即探了幽还不怕“幽”，这就是体会“幽”的乐趣。

    青城山，原名“丈人山”，唐德宗贞元六年（ 790 年）更名“青城山”，山上峰峦迭翠、秀出林表，宋代大诗人陆游有诗为证：“云作玉峰时北起，山如翠浪尽东倾”，故素以“青城天下幽”而闻名于世。青城山亦是道教发祥地之一，相传为东汉张道陵讲经传道之所。 青城、文学中也常称之为“赤城”，如有一上联云：“沧海日、赤城霞、峨眉雪、巫峡雲、洞庭月、彭蠡烟、潇湘雨、武夷峰、庐山瀑布合宇宙奇观绘吾斋壁。”可我却找不到青城之幽怎么就能与“赤城霞”有哪些联系？但青城山首先给我的印象就是水多、树多，到处流水淙淙，古木插天，青石小道迂回曲折，谷深、林密，遮天蔽日，光线幽暝；人行其间有种“山路原无雨，空翠湿人衣。”的感觉；我心想：这恐怕也即是青城之“幽”的一个方面吧！单是“天然图画”一处，确也名不虚传，木质大门，古香古色，庭院中道观建筑与桶粗的古木交互穿插、相依而立；道观外，万杆长林、杂花生树，合抱着这一古老的寺庙。寺庙内正殿上，中央为老君，左右两边分别为汉钟离、吕洞宾等众位神仙；但香火，显然不及峨眉山佛祖面前的旺盛。（看来人们普遍喜欢佛门弟子，如释迦牟尼面前自不必说，只是观世音菩萨面前香火之鼎盛，就 連老 君爷爷也望尘莫及）。我心想：这恐怕与老君爷他们众位神仙放不下架子，不常作广告有极大的关系吧！虽说佛教来自外域，而众神产自本土，即是好酒“亦怕巷子深”，更何况也很少流传那位神仙救苦救难的传说故事了。所以说虽是神仙却很少给人们排难分忧，结合不了实际 ，也难怪人们对本来土生土长的神仙爷爷们“另眼相看”、“敬而远之”了。

    出了“天然图画”沿青石台阶上走约一华里，峰徊路转、有一草亭，上书石青：“翼然亭”三个大字。传说苏东坡曾在此读书，亭旁、道路从石洞中穿过，真有种“半掩柴扉久不开”之意；朝前走，过木桥，即有名的青城山常道观（又称天师洞），道观依崖而建，修筑在山峰的合抱之中，四下里古木簇拥，群峰耸翠、若众星之捧月；远远观看，如若绿波之中镶嵌的一颗明珠一般。一上台阶，只看到大殿巍峨高耸、直插云表、气势雄浑，层层石阶笔直而上，状若登天；台阶两旁，古木枒槎，盘根错节；石头栏杆上，雕龙绣凤、刻虎划狮、神怪金刚、雅士书僮、姿态神采各异；头顶硕大的树冠遮挡着秋日灿烂的阳光，地上真正是“苔痕上阶绿”，石台两边庙里供神、香火莹莹；厢房烧水、人来人往。拾阶而上，大殿台基上，历代文人墨客题诗作赋盛赞不绝，石基左侧，在众多题词中有二行字大如斗、笔力遒劲的字：“如此壮丽山河，当以热血保卫之”。落款是——国民军第十九期黄甫军校全体学员。使人联想到“九一八事变”后，全国军民奋起抗日的爱国热情。 让人读后，百感交集，情绪激动，一种强烈的使命感，使人振奋不已 ! 再上几步将入大门，在大门两侧的石碑上，镌刻着红底大字——蓬莱；字有一人多高，书法用笔力能扛鼎，实乃大气势，大手笔。一步踏入院内，真是别有洞天；三清殿迎面而立，森森然、庄严如此，殿前铜鼎，青烟袅袅，大殿开间五楹，雄踞于九级石阶之上，重檐飞甍，金碧辉煌；殿内供奉道教三清：手衔灵珠的元始天尊、怀抱太极的灵宝天尊和手持羽扇的道德天尊。三清神像威然端坐，在此可见道教真源、领悟三清秘旨；体会宗教、自然与人不可分割的渊源关系。丹墀之下，地上用自然之石镶嵌一个阴阳八卦的道教图案，图案中之石长期被人踩踏，光滑如玉。站在此处，仰望殿上，祥云缭绕，左面有主持所住的房间，房后有一棵千年银杏树，高约十丈，老杆接天，虬枝四荫，四五人合抱才能抱住，树身上长満了状若钟乳石一般的东西，传为千八百年之物，从山门外看到的遮盖大殿的树冠原来即此。右面是一偏殿，不少游客在内品茶、暂息；稍后，为西轩复室，是昔年 徐悲鸿 先生住室，之后，全国著名画 家郭味蕖 先生亦在此留夜。偏殿前后左右大小柱子上皆有黑底石青对联，十分精美，让你目不睱接，亦不知如何读来；有时你会将最外层其中的下联与内层中的某一联联读，却也朗朗上口，解释得通。我站在天井之中，望着这许许多多的古联，惊讶的不知先读那一联好，左顾右盼着，四周巨木参天，绿荫如黛颇有人间天上之感；昔范成大有“历井扪参兴未阑”句，陆游 有“星辰顿觉去人远，风雨何曾败月明”句，又有“绿藓封茶树，清霜折药花”句，文与可有“驰心入茫昧，万物赴挥洒”句，放翁又有“道翁采药昼夜勤，松根茯苓获兼斤 ”句。清黄云鹄有“天公夜半剪冰花，三十六峰如玉立”、“暂容领略烟霞趣，可语同人去莫忙”句，如若夜游此地，令人神远。如果不是时间紧迫，我真想在此停留一天，好好写生一下老君洞古雅的建筑，四周如画的山色，抄录下精美的对联，但我只有快步穿过三清大殿，拾阶而上，步出后门。

    后门外古木参天，浓荫匝地，野草山花络径，前行约一华里道路崎岖、巨石逼人，山道在一巨大的凹形石崖上 ，先是凿空而下、复回折盘曲而上，脚湿路滑，只得低头、扶索攀缘而上，道旁紧临深渊，渊之对面有一巨槽，自上而下似被人劈开一般，称之为“掷笔槽”，传说是苏轼所为。从此以上二十多华里，道路险阻，石阶壁立、青岩抗人、两石夹娃，仅可容一人上下，普通山路亦是蓑草挡道、石阶乱摆，古树形异、松枝摇云，当你大汗淋漓，气喘吁吁，面色发青之时，前面有人说快到上清宫了。

    上清宫，在青城山顶的高台山之阳，创建于晋代，五代时前蜀王衍曾予重修，明代末年为兵火所毁。清代同治八年（ 1869 年），又始由青城山道士杨松山、龚仰之陆续重建，直至民国间方毕。宫之大殿内供祀 李老 君像。宫内匾联碑刻众多，精彩绝伦。文章开头所用对联即二门对联，引得众多游人驻足观赏。宫前岩壁间，有清代四川按察使黄云鹄手书“天下第五名山”、“青城第一峰”擘窠大字，书风雄逸。宫后数百米，可至青城第一峰绝顶。有亭曰“呼应亭”，所谓“登高一呼，众山皆应”。在此处可以观日出、云海及神灯。依栏远眺，岷山群峰如簇，岷江宛转若练，八百里平川尽收眼底。上清宫门卷上有蒋介石所书黑底鎏金石质匾“上清宫”三字，上款题“二十九年”、下款署“蒋中正”。这里眼界开阔，景色如画，难怪宋代范成大、清代黄云鹄、黄培炎等皆前来游历；一代山水画家黄宾虹一九三二年冬日，独自一人，一棹入蜀，青城坐雨，面对滂沱大雨，千尺流泉，万壑松风，如醉如痴，畅快无比，加之月夜写生，悟出了山水真谛，形成了自己黑、密、厚、重沉雄华滋的绘画语言，成为一代少有的山水画大师；张大千举家从江油西迁青城一住便是三年，上青宫成了他笔下常表现的山水之一，三年之中的思、悟 、写积淀了画家丰厚的素养及题材，为日后沷彩变革及登上世界画坛打下了扎实地基础。

    往回走时，再细细品味青城山：我始终认为是一种灵珑的美，谷深、林密、崖险、路窄、山体变化较多，树木浓荫蔽日，阴暗幽晦，凉气袭人，此谓之“幽”；道教建筑群多，又经山凹隐藏遮掩，钟磬之音和之泉声鸟鸣，响于内而鸣于外，我以为又是一“幽”。但一座名山显著的特征岂是屈屈一篇小小的文章所能概括得了。